《投资兵法》是什么?

我最初进入股市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要建立一套自己的投资方法。那时关心的问题和很多投资者差不多:怎样找到值得投资的公司,怎样判断股票贵不贵,什么时候可以买,买了以后应该持有多久。

随着研究的公司越来越多,我开始学习财务报表、估值和竞争优势,也读了很多关于长期投资的书。后来研究巴菲特,我逐渐接受了一个后来深刻影响我投资方式的观念:股票首先代表一家企业的一部分,市场价格只是每天有人愿意为这部分企业支付的价格。

这个转变让我把注意力从股价拉回企业本身。客户为什么愿意持续付费,公司怎样赚钱,竞争者为什么不能轻易把这些利润抢走,企业赚到的钱最后又怎样使用,这些问题慢慢取代了我过去对短期价格变化的关注。

但研究得越深入,我越发现,企业分析只能解决投资的一部分问题。

一家研究了很久的公司突然下跌三成,需要判断的并不只是自己有没有耐心。企业本身有没有发生变化,客户行为、竞争位置和盈利能力有没有改变,这些才决定原来的价值判断还能不能继续成立。如果经营结构没有明显变化,价格下降可能只是提高了未来回报的空间;如果支撑利润的条件已经开始消失,过去算出来的价值也可能需要重估。

同样的情况也会出现在价格和仓位上。好公司不代表任何价格都值得投入资本,低估值也不能单独证明一只股票便宜。即使研究做得很充分,如果仓位过大,一个本来可以等待几年验证的判断,也可能因为中间出现自己无法承受的损失而提前结束。等到市场真的出现恐慌,如果危机以前资本已经全部用完,看见机会和能够利用机会也是两回事。

到了这个阶段,我开始意识到,自己缺少的未必只是更多投资知识。许多原则其实早已知道,困难在于这些原则进入同一个投资决定以后,会互相影响。企业质量、买入价格、仓位、资金期限、风险承受能力,以及自己对企业究竟理解到什么程度,本来就不能分开处理。

我开始寻找的,是一套能够把这些问题放在一起思考的方法。

巴菲特让我先学会怎样看一门生意

巴菲特对我最大的影响,是让我逐渐从企业的经济结构理解投资。

收入增长本身并不能说明一家企业创造了多少价值。两家公司都可以增长百分之十,但如果一家只需要很少的新资本便能够继续扩张,另一家却必须持续增加厂房、设备、库存和融资,两者为股东创造价值的方式并不相同。

竞争优势也是如此。说一家企业品牌很强、市占率很高,只是描述现象。研究还需要继续追问:客户为什么留下,竞争者想改变这种关系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企业能够维持这种经济优势多久,赚到的钱又会怎样重新配置。

这些问题后来成为我研究企业的基础。但当资本真正投入市场以后,我仍然要决定什么时候买、买多少、能够等待多久,以及原来的判断出现偏差以后怎么办。

企业研究可以帮助我理解一门生意,却不会自动决定仓位。安全边际能够降低部分估值错误带来的代价,却不能保证企业经营永远不会变化。长期持有可以给优秀企业时间创造价值,也不表示所有情况下继续持有都合理。

这些问题看起来属于投资的不同环节,背后却有一个共同点:我们必须在未来无法完全确定的情况下作出决定。

《孙子兵法》让我开始研究决策本身

后来重新研究《孙子兵法》时,我开始注意到另一类问题。

《孙子兵法》面对的是一个信息不完整、环境持续变化,而且错误决定可能付出很大代价的环境。决策者不可能等到所有事情都完全确定以后才行动,因此它反复处理的一个问题是:在结果无法完全控制的时候,行动以前可以先建立什么条件。

这个角度让我重新理解过去在投资中反复遇到的情况。

我不知道市场下一次什么时候大跌,但可以决定大跌以前是否已经把所有资本用完;我无法保证对一家公司的判断一定正确,却可以决定一次错误最多影响多少资本;买入以后股价会不会继续下跌无法事先知道,但我可以在建立仓位以前先判断,如果事情往不利方向发展,自己还有没有继续行动的空间。

这并不表示投资可以离开对未来的判断。估值本来就包含对未来现金流、盈利能力和资本回报的预期。变化在于,我不再希望整个投资决定必须依赖某一个非常精确的预测才能成立。

如果一家公司的投资逻辑只有在未来五年维持特定增长率时才成立,那么预测误差本身已经成为风险。如果一个仓位只有在股价很快反弹时才能继续承受,问题可能出在仓位建立的方式。如果一直等待危机中的便宜资产,却没有在危机以前保留任何可以使用的资本,那么等待机会也只完成了一半。

从这里开始,我越来越关心另一个问题:即使未来没有完全按照预期发展,现在的安排还能不能继续成立?

两套思想怎样连接起来

继续研究以后,我逐渐发现,巴菲特长期形成的许多投资思想虽然与《孙子兵法》没有直接来源关系,却可以放进十三篇所形成的战略结构中重新理解。

例如,投资以前先理解企业、价格和风险,其实是在行动以前先检查条件;能力圈要求投资者既理解研究对象,也理解自己的判断边界;仓位、杠杆和资金期限决定一次错误会不会破坏继续行动的能力;投资以后的持续跟踪,则是在新的事实出现以后重新检查原来的判断是否仍然成立。

我并不把投资理解成战争。上市公司不是敌人,其他投资者也不是必须击败的对象。对我有用的,是《孙子兵法》提供了一套处理复杂决策的结构,使原本分散在企业研究、价值判断、资本配置、风险管理、信息筛选和执行中的问题,可以被放进同一个系统里观察。

巴菲特首先让我学会怎样理解一家企业,以及怎样区分价格与价值。《孙子兵法》则让我继续追问:这些判断真正变成资本行动以前,还需要具备什么条件?如果判断错误,损失怎样被限制?资源应该怎样分配?什么时候应该等待?环境改变以后,又怎样重新验证原来的判断?

最初,这些只是我分别记下来的问题。随着研究越来越多,我开始按照《孙子兵法》的十三个战略维度整理它们。原本彼此分散的观点逐渐出现关系,最后形成十三章。

我把这个结构称为《投资兵法》。后来,我把十三章的内容继续整理下来,放在《投资兵法》网站:
https://touzibingfa.com

十三章成为投资系统的基础

《投资兵法》并不是十三条股票买卖规则,也不是把已有的投资知识换成十三个古代名称。

对我来说,十三章更像一套投资决策的基础结构。

研究一家公司时,需要先理解它怎样创造经济价值;判断是否值得投入资本时,企业质量不能和价格分开;决定仓位以后,还要考虑判断的不确定性、资金期限和可能承受的损失;真正买入以后,新的经营数据又会继续检验最初的判断。

这些工作表面上属于不同领域,但它们都会进入同一个投资结果。十三章的作用,是让我知道每一类问题应该放在哪里,又和哪些其他问题发生关系。

从那以后,我建立自己的投资系统,也一直以这十三章作为基础。

新的企业分析方法,可以继续深化对商业模式和竞争优势的理解;估值工具可以帮助检查价格与价值之间的关系;资本回报、自由现金流、仓位、期权、信息筛选和投资后的持续跟踪,也都可以沿着各自的问题继续向下研究。

工具会改变,数据会增加,研究方法也会进步,但这些工具最终仍然要回答同一组基础问题。

所以我现在并不把十三章看成研究结束以后得到的十三个结论。它们更像十三个继续研究投资的方向。每一章里面都还有很多问题没有完成,不同章节之间也还有很多关系值得继续研究。

接下来继续研究什么

回头看,《投资兵法》的形成并不是因为投资世界缺少好的原则。相反,关于企业、价值、资本配置、风险和长期投资,已经有大量值得长期研究的思想。

我遇到的问题,是这些原则进入实际投资以后,很容易被分开使用。

研究企业时只研究企业,等到准备买入才第一次认真考虑仓位;市场平静时知道应该保留资本,真正出现机会时却已经没有现金;买入以前没有明确判断依赖哪些事实,企业后来发生变化,也就很难分辨应该继续持有还是重新评估。

十三章给我的帮助,是把这些问题放回同一个投资过程中。

现在研究一家企业,我不会只问它是不是一家好公司,也会继续判断这种经济优势能不能维持,当前价格已经反映了什么预期,一旦判断错误自己会承担什么结果,以及新的事实出现以后,哪些条件会迫使我重新检查原来的判断。

这也是《投资兵法》接下来要继续发展的方向。

十三章的基础结构已经形成,但企业、价值、风险、资本、信息、时间和执行之间究竟怎样相互影响,还可以继续研究得更深。新的工具和方法也应该进入这个结构,帮助解决更具体的问题,而不是不断重新发明一套新的投资原则。

这个栏目接下来记录的,就是这些工作。

《投资兵法》是整个研究过程的基础,而不是研究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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