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obe 最新一个季度出现了一组很值得放在一起看的数据。

公司月活跃用户首次超过 10 亿，创意类免费增值用户同比增长超过 70%，AI 相关业务的年化经常性收入已经超过 6.5 亿美元，同比增长超过 150%。如果只看这些数字，很容易得到一个偏乐观的印象：生成式 AI 至少没有让 Adobe 出现明显的用户流失，反而正在帮助它扩大使用规模，并开始创造新的收入。

但另一组数字没有增长得这么快。

FY2026 第三季度结束时，Adobe 的总年化经常性收入（ARR）为 275 亿美元，同比增长约 11%；剩余履约义务（RPO）为 221.6 亿美元，同比增长约 8%。按照公司披露的数据计算，本季度 ARR 净增加约 4 亿美元，去年同期则约为 6.6 亿美元。也就是说，在用户快速增加、AI 使用量迅速扩大的同时，新增经常性收入并没有同步加速。

这还不足以证明 Adobe 的竞争优势正在削弱。免费用户进入付费体系需要时间，企业合约本来就有签约节奏，单一季度的 ARR 变化也不应该被放大成长期趋势。但这组数字把问题从「AI 会不会取代 Photoshop」推到了另一个更接近商业本身的位置。

Adobe 现在增长得更快的，到底是用户，还是客户？

对一家以订阅收入为主的软件公司来说，两者并不是同一件事。用户增加可以扩大产品影响力，也可以成为未来的转化基础；但最终决定经济价值的，仍然是有多少用户愿意付费、付费金额能否提高、客户能否持续续费，以及公司为了维持和扩大这些收入需要投入多少资源。

如果 AI 只是让更多人开始使用 Adobe，那么首先增加的是使用规模，而不是收入。要让这些新增用户真正影响 Adobe 的经济结果，还要看其中有多少能够转化为付费客户、付费金额能否提高，以及新增收入是否足以覆盖为产品、AI 和基础设施增加的投入。只有这些变化逐渐反映到 ARR、利润和现金流，今天看到的用户增长才具有更明确的经济意义。

要判断这件事，还是要先回到 Adobe 原来的生意。

Adobe 卖的已经不是一套软件

很多人谈 Adobe，仍然首先想到 Photoshop。但今天的 Adobe 已经很难用一款软件来解释。

FY2026 第三季度，公司总收入达到 67.6 亿美元，其中订阅收入为 65.82 亿美元，占总收入约 97%；产品收入只剩下 6700 万美元。Adobe 今天赚的钱，已经不是来自不断出售新版软件，而是来自客户长期留在它的产品体系里，并持续为其中的工具和服务付费。

这改变了分析 Adobe 的方式。

如果收入主要来自一次性软件销售，问题可能是下一代产品还能不能卖出去。但在订阅模式下，更重要的问题是客户为什么愿意一年又一年留下来。这个问题不能只看某一个功能是不是领先，也不能只看 Photoshop 有没有新的竞争者，而要看客户实际怎样完成工作。

本季度，Creative & Marketing Professionals 贡献了 46.5 亿美元订阅收入，Business Professionals & Consumers 则贡献 19.1 亿美元，两组业务仍然保持双位数增长。它们在财报里属于不同业务类别，但在真实工作中并不是彼此孤立的产品。一个专业创意项目可能从 Photoshop 或 Illustrator 开始，进入 Premiere、Lightroom，再经过素材管理、审核、权限、品牌规范和交付；对大型企业来说，内容制作完成以后，还可能进入 Experience Manager、GenStudio 等系统继续管理、发布和衡量。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觉得，单纯讨论「有没有软件可以代替 Photoshop」并不足以判断 Adobe 的竞争优势。

如果竞争只是另一家公司做出一个功能类似、价格更低的图像编辑器，Adobe 的确可能失去一部分用户。但当品牌资产、历史文件、团队习惯、审核规则、权限管理和内容流程已经嵌入同一套系统以后，企业需要替换的就不再只是一个软件，而是整个工作环境。切换成本也不只来自重新学习一个工具，而来自迁移文件、重新建立流程、改变团队协作方式，以及重新处理原来已经稳定运行的系统。

所以，对 Adobe 来说，真正需要观察的并不是 Photoshop 还有没有最强的某项功能，而是客户到底有多依赖 Adobe 完成自己的工作，以及这些工作能不能轻易搬到别的地方。

公司的财务结构也符合这种软件模式。第三季度 GAAP 毛利率约为 88.7%，经营现金流达到 25.23 亿美元，而物业和设备支出只有 8500 万美元。与此同时，研发费用从去年同期的 10.88 亿美元增加到 12.88 亿美元。Adobe 不是一家需要不断建设工厂才能增加收入的企业，它最主要的投入发生在工程师、产品开发、云端基础设施和 AI 能力上。

因此，如果 Adobe 的竞争位置开始变化，最值得观察的也不会是固定资产，而是客户留存、付费席位、每用户收入、免费用户转化率，以及公司为了维持这些收入需要投入多少研发和计算资源。

而生成式 AI，正在同时改变这些变量。

AI 降低了 Adobe 的一道门槛，也降低了进入创作市场的门槛

过去几十年里，专业创意软件本身的学习成本就是一道门槛。

掌握 Photoshop、Illustrator 或 Premiere 需要时间。对于专业用户来说，这种学习成本会形成习惯和切换成本；但对普通用户来说，它同样也是进入市场的障碍。很多小企业主、营销人员、学生和普通消费者并不是没有制作图片、视频和营销素材的需求，只是过去为了完成这些任务去学习一整套专业软件，并不划算。

生成式 AI 同时改变了这两件事。

一方面，过去必须经过较长学习才能完成的工作，现在可以通过自然语言获得一个可用的初步结果。如果 Adobe 原来的部分优势来自「软件难学，所以学会以后不容易离开」，这一层优势的确正在变弱。用户未必需要掌握几十个工具和菜单，也可能完成过去只有熟练设计师才能完成的工作。

但另一方面，正因为操作门槛降低，过去根本不会进入专业创意软件市场的人，也开始参与内容生产。

同一项技术因此产生了两个方向相反的作用。它削弱了原来建立在专业技能上的部分壁垒，却扩大了整个创作市场。

这也是 Adobe 最新用户数据值得注意的地方。第三季度，创意类免费增值用户已经超过 1 亿，同比增长超过 70%；整体月活跃用户则首次超过 10 亿。Adobe Express、Firefly，以及网页和移动端产品，让越来越多原本不会使用 Adobe 专业软件的人进入它的产品体系。

问题已经不再是 AI 会不会带来用户。它已经带来了。现在需要验证的是，这批用户最终会不会成为客户。

如果大部分新增用户只是免费生成几张图片，偶尔使用 Adobe Express，然后离开，那么 10 亿月活用户对长期现金流的意义会非常有限。但如果其中一部分用户随着使用深度增加，开始购买订阅、使用更多产品，甚至把个人使用进一步带入企业工作流程，那么 AI 降低学习门槛反而可能扩大 Adobe 能够收费的市场。

这里还有一个经常被混在一起讨论的问题：内容生成和完整的内容生产并不是同一件事。

一张图片可以在几秒钟内生成，但企业真正需要的工作通常不会停在这里。图片之后仍然可能需要修改、版本管理、审核、品牌检查、权限控制、协作和发布。生成模型已经明显压缩了创作流程的前端，但它能不能进一步压缩后面的工作，才真正决定 Adobe 原有工作流程优势还能维持多久。

至少从目前的数据看，这种压力还没有明显反映成核心业务萎缩。Creative & Marketing Professionals 的订阅收入仍然保持双位数增长。它不能证明 Adobe 已经赢得 AI 时代，却说明目前还没有证据显示专业创意业务正在因为生成式 AI 快速流失。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Adobe 似乎没有把自己的未来完全押在 Firefly 必须成为最强模型上。

模型可能会变，但工作环境未必容易改变

如果 Adobe 的未来取决于 Firefly 长期保持行业最强，我不会把这种竞争优势看得很重。

生成模型的发展速度太快。模型性能、生成质量、推理成本和产品体验都可能在很短时间内发生变化。今天领先的模型，几年以后未必仍然领先。把一家公司的长期护城河建立在「我们的模型永远最好」之上，本身就是一个很脆弱的假设。

Adobe 的做法似乎也不是如此。

管理层已经表示，希望让客户在 Adobe 的产品环境里使用不同模型，而不是只允许 Firefly 存在。与此同时，Creative Agent 正在进入 Photoshop 和 Premiere，帮助用户完成更复杂的创作任务。

这改变了我对 Adobe AI 战略的理解。

Adobe 未必需要控制最强的模型。它更需要控制模型进入真实工作以后所处的环境。

如果未来企业同时使用 Firefly、OpenAI、Google、第三方图像模型和视频模型，那么模型本身反而可能越来越像可以替换的计算资源。企业仍然需要解决另一组问题：谁可以使用什么模型，哪些内容符合品牌规范，生成内容怎样进入审核流程，哪些素材可以对外发布，历史资产怎样管理，以及不同工具产生的内容最后怎样进入同一套生产系统。

这些问题距离模型排行榜很远，却更接近 Adobe 已经经营多年的企业工作流程。

企业业务提供了一些早期迹象。管理层披露，AEM、GenStudio、Adobe Experience Platform 等多项企业产品的 ARR 同比增长超过 20%。管理层也表示企业客户留存表现强劲，但没有公布具体留存率，因此这部分目前仍然只能视为管理层的定性说明，而不是可以独立验证的数字。

如果企业未来使用的模型越来越多，而 Adobe 能够成为这些模型与企业内容、权限、品牌资产和工作流程之间的连接层，那么 AI 不一定会摧毁它原来的竞争优势，反而可能让优势从「某一款工具」逐渐转移到「管理整个内容生产流程」。

但这一步还没有得到证明。因为无论用户增长多快、产品使用量多高，最后还是要回到收入和成本。

用户增长很快，经济结果还没有完全跟上

Adobe 最新财报里最容易吸引注意的，是 AI 相关业务 ARR 同比增长超过 150%。

这个增长率很高，但把它放回整家公司以后，意义会发生变化。AI 相关 ARR 已经超过 6.5 亿美元，而 Adobe 总 ARR 为 275 亿美元。换句话说，AI 相关收入目前大约只占整体 ARR 的 2.4%。

这 2.4% 很重要，因为它证明 Adobe 已经开始从 AI 获得真实收入，而不是只有使用量、试用人数和产品发布。但至少在今天，决定 Adobe 整体经济结果的还不是这部分收入，而是原来 270 多亿美元的 ARR 能不能继续增长，以及快速增加的新用户能不能逐渐变成新的经常性收入。

目前这些数据还没有指向完全一致的方向。

两个主要客户群的订阅收入仍然保持双位数增长，部分企业产品 ARR 增长超过 20%，AI 收入快速增加，用户数量也在快速扩大。这些都说明 Adobe 的产品体系仍然具有很强的使用需求。

但与此同时，总 ARR 同比增长约 11%，RPO 增长约 8%，本季度 ARR 净增加约 4 亿美元，低于去年同期约 6.6 亿美元。用户增长很快，新增经常性收入却没有一起加速。

这里至少存在几种可能。

一种解释是时间差。免费用户先增加，之后才逐渐进入付费体系；企业 AI 产品的销售周期更长，新产品采用需要时间，因此今天的使用增长可能要过几个季度才会进入 ARR。

另一种解释则没有那么乐观：Adobe 确实吸引了大量新用户，但这些用户的付费意愿、使用深度或客单价没有过去的专业用户高。如果是这样，月活跃用户和收入之间的关系就可能越来越弱。

目前的数据还不足以区分这两种情况。

成本端也让这个问题更值得继续观察。第三季度订阅收入增长约 13.7%，订阅成本增长约 24%；GAAP 毛利率从约 89.3% 降到 88.7%；研发费用从 10.88 亿美元增加到 12.88 亿美元；GAAP 经营利润率则从 36.3% 降至 34.8%。

我不会把这些变化直接归因于 AI。Adobe 没有单独披露 AI 推理成本，我们也不知道新增成本究竟有多少来自模型运算、云资源、产品组合变化或其他投入。现在能够确认的只有两件事同时发生：AI 产品和 AI 使用量正在快速增加，而成本增长也开始快于收入增长，部分利润率出现下降。

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稳定的因果关系，还要等未来数据。

相比继续追踪模型性能，我更关心未来几个季度，用户和 AI 使用量的增长能不能进一步反映到 ARR、RPO 和订阅收入上，以及这些新增收入能不能在不持续压低利润率的情况下实现。如果用户继续增加，随后付费转化改善、每用户收入提高、企业采用加深，而毛利率和经营利润率逐渐稳定，那么今天的成本上升更像一段投资期。公司先承担研发和计算成本，再把扩大后的用户基础变成收入。

但如果另一种情况发生——用户和使用量继续快速增长，新增 ARR 却继续放缓，RPO 增速持续落后，利润率还不断下降——那么就必须重新评估这些用户增长究竟创造了多少经济价值。

RPO 因此成为一个值得继续跟踪的验证点。过去两个财年，Adobe 的 RPO 都曾在第三季度到第四季度之间环比增加约 10%。两年的历史当然不足以把它当成稳定规律，但如果 FY2026 第四季度再次明显增长，会增加管理层关于企业签约季节性的解释可信度；如果没有，尤其当核心订阅业务同时继续减速，就需要认真考虑其他解释。

到这里，文章开始时的问题其实还没有一个可以完全确认的答案。

Adobe 要证明的，不是 AI 能带来多少使用量

目前可以确认的是，生成式 AI 没有让 Adobe 的核心业务立即恶化。

用户仍然在增加，两个主要客户群的订阅收入仍然保持双位数增长，企业端部分产品增长超过 20%，AI 相关 ARR 也已经形成真实收入。这些数据都与「AI 正在迅速摧毁 Adobe」的简单叙事不太一致。

但另一边同样不能忽略。用户增长明显快于总 ARR 增长，本季度净新增 ARR 低于去年同期，RPO 增速低于收入增速，而订阅成本和研发费用也在更快上升。Adobe 已经证明 AI 可以带来使用量，现在还没有完全证明这些使用量最终能够以足够高的效率转化成新的经济利润。

所以我现在最想看到的，并不是下一代 Firefly 在某一次模型评测里排在什么位置。

我更想知道，那超过 1 亿的创意免费增值用户里，未来有多少会成为付费客户；这些客户进入付费体系以后，会不会购买更多产品并持续留下；企业客户在同时使用更多 AI 模型以后，会不会反而把更多内容、品牌资产和工作流程放进 Adobe 的系统；以及为了得到这些新增收入，Adobe 需要承担多少额外研发和计算成本。

这些问题的答案，会逐渐告诉我们 AI 到底在削弱 Adobe 的竞争优势，还是只是改变竞争优势存在的位置。

过去，Adobe 的一部分优势建立在专业工具、学习成本和长期形成的工作习惯上。AI 正在削弱其中一些门槛，这一点没有必要否认。但如果更低的创作门槛把大量新用户带进市场，而企业端的价值越来越集中在工作流程、内容管理、权限、品牌治理和不同模型之间的协调，那么 Adobe 的优势也可能从「拥有最难替代的软件」逐渐转向「掌握内容最终工作的地方」。

现在还太早，不能把这种可能当成已经发生的事实。因此，我仍然不愿意把 Adobe 简单归类成 AI 的赢家或输家。

AI 已经让更多人进入 Adobe。下一阶段真正需要验证的，是 Adobe 能不能让更多人从用户变成客户，同时让那些真正创造经济价值的工作继续留在自己的体系里。

如果做不到，10 亿用户可能只是一个很大的使用数字。如果做得到，那么今天看到的用户增长，才会真正开始进入 Adobe 的长期经济价值。

资料来源：Adobe FY2026 Q3 业绩新闻稿、财报讲稿与演示文稿、投资者数据表。